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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爸的新年账单

  □魏世通

  还没有到元旦,父亲的小本子就已经写满大半了。 

  那是本小学生用的横格练习簿,蓝色塑料封皮边角泛白卷曲。本子摊在八仙桌上,露出一片蓝黑色的字迹:正月初六,表叔嫁女,人情六百。惊蛰前,老屋东山墙翻瓦,三十五片,水泥半袋。清明,老妻的坟添土,新草皮两块。芒种边,小二说带孩子回来,冰箱看看新的——三千够不够? 

  我凑过去看。这里头没有“目标”、“规划”那些硬词,只有具体得不能再具体的人情、物事与时令。字迹时而工整,时而潦草,偶有涂改的墨疙瘩。这不是计划书,是一个老人在岁末寂静里,与自己未来的日子一笔笔对账。 

  我的目光停在一行小字上:腊月廿八,老地方理发,十元。 

  心里蓦地一软。这大概是整本“账单”里,唯一的纯粹关乎父亲自己的事了。“老地方”是镇东头桥洞下的露天理发摊,冯师傅一把推子用了二十年。父亲总说,冯师傅晓得他这把年纪的头该剪成什么样。这十块钱的预约,像一块小小的磐石,固执地嵌在他为全家操持的汪洋里。

  父亲的一辈子,就是由无数这样的“账单”摞成的。从前记工分、算口粮;后来记我们兄妹学费、衣裳尺寸;再后来记我们工作地点、电话号码。那些本子大多已不知去向,连同它们承载的沉甸甸的忧患与期冀。如今只剩手里这一本,薄薄的,却似乎更沉重——它要打理的,是一个走向寂静的晚年,以及对一团和暖喧闹“年”的全部指望。 

  房间里很静,只有笔尖“沙沙”声和炉子上水将沸未沸的“嘶嘶”声。这声音让人安心,又让人无端感到紧迫。时间原来是有声音的,它藏在这最平凡的响动里。

  “对了,”父亲忽然停下笔,没抬头,“你上次说小宝喜欢会唱歌的机器人?我记下了,过年开春了就买。” 

  他翻到某一页指给我看。那里果然有一行字:给小宝买唱歌的机器人,打听好价钱,莫买错。 

  我忽然全懂了。这哪里是“账单”?分明是一个中国式父亲在岁月深处为自己开具的“生存证明”。他不是在计划未来,而是在用这种方式奋力抓住未来,向自己证明他的来年还有“用”,还有需要他操心并等待完成的事。那些柴米油盐、人情往来的琐碎,是他与这热闹人世间最实在的、不肯断绝的连线。“账单”上的每一行字,都是他生命的刻度,存在意义的锚点。他害怕的,或许不是清贫,而是本子上空空如也,再无字可写。 

 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。远处村庄已有零星灯火亮起。父亲合上小本子,用粗糙的手掌在上面轻轻按了按,仿佛抚平字句带来的褶皱,也像做无言封印,然后仔细塞回上衣内袋,贴近心口。 

  炉子上的水开了,白色水汽欢腾涌起,模糊了窗玻璃。在那片温润的迷蒙里,我仿佛看见父亲密密麻麻的“新年账单”,正化作来年春天的第一场细雨。那雨里,有他全部的古道热肠,与他只值十块钱的沉默的愿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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