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肖秋月
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个味道,涩涩的,却又甜甜的。
约莫我七八岁时,那个时候还未举家搬去市里,镇上几乎没有太多的同龄人陪我玩耍。于是,我那时最大的乐趣之一,就是翻箱倒柜地在外婆家找吃的。
外婆家有一个神秘的橱柜,橱柜是那种老式的木头柜子,漆面斑驳得像一幅褪色的地图,柜门一开,会发出“吱呀”一声悠长的叹息。它能塞下很多东西,那时候还买不起冰箱,于是肉呀、蔬菜呀、碗啦、零食等全部都放在了那橱柜里。
我印象最深的便是那橱柜里的吃食,各式各样,就像商铺里的商品一样,从未缺过货。一整个玻璃罐装着的西瓜形状的泡泡糖,还有冰糖,外婆用泛黄的油纸包着。有时是半包桃酥,那油纸都已经沁出油星,摸到手上黏黏的。到了中秋就是几块月饼,硬邦邦的,却散发着诱人的甜香。
那年中秋到了,我寻思着到了该吃月饼的时候了。于是趁早上外婆出门买东西的间隙,悄悄搬来一张凳子,想去够橱柜里的那袋月饼。费了好大劲才将那压着油纸的口香糖罐子推去一边,才把角落里那袋月饼拖出来一点点——那是去年中秋剩下的,被挤到了橱柜最里头,外婆大概忘了。于是我一手扶着橱柜的门,一手伸进去把油纸扯开,拿出一块月饼,迫不及待地咬进嘴里,感觉涩涩的,居然没有一丝甜味。
还没来得及吞下去,我就听到外婆开门的声音。我着急忙慌地去关橱柜门,却因为失去平衡,一不小心碰翻了旁边的一摞碗。我看着散落一地的碎瓷片子,脸蛋陡然发烫,耳朵里嗡嗡的,待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。外婆循声而来,看着站在狼藉里局促的我和一地的碎碗,以及用来那个压着油纸,被我拖拽出来一半还摇摇晃晃的口香糖罐子,就明白了大概。
我自责地抠着我的手指,不敢抬头,用余光瞟着她。外婆终究没骂出口,只叹了口气,然后将橱柜上的月饼一起拿出来,在鼻子边嗅了嗅,然后看着我嘴里鼓鼓囊囊的,便伸出手说:“快吐了,都发霉了,还偷吃呢。”然后,举起她手里提着的一筒用油纸包着的月饼,红纸绳扎得整整齐齐。说:“看!看这是什么!”又指着碎碗:“以后想吃东西不要偷偷摸摸了,跟外婆说就是了,你看碗打碎了好可惜哦。”
外婆把月饼打开,拿出一整块递给我,我咬了一小口,嘴里残留的过期月饼的苦涩,随着这股甜意慢慢化开了……
自此,我发现橱柜里的吃食都放在我能够得着的地方。我以为是外婆忘了放回原处,还暗自窃喜了许久。多年以后,才知道那是外婆特意放的。

